赤水河流域的群山，是万千生灵隐匿的秘境。我曾数次深入开展调查，与鼯鼠的每次偶遇，都山野之行添上一抹灵动的惊喜：它们不是振翅的飞鸟，却能借风滑翔；形似敏捷的松鼠，却多了一身与生俱来的“御风绝技”，棕鼯鼠赤褐如赭石，红白鼯鼠斑斓似霞锦。

印象最深的一次邂逅，藏在长满原生西南红山茶的山脊上。彼时春寒未褪，山茶缀满枝头，一簇簇绯红在风里轻颤，一抹赤褐身影突兀地栖在悬崖边光秃秃的树杈上——是一只棕鼯鼠。它体型丰腴，体长近半米，尾长与身躯不相上下，一身闪亮的赤褐色皮毛，耳后少许黑毛与眼周的黑斑。它爬在枝桠上，似在休憩，又似在凝神打量周遭的山林。我和同行者穆军几乎同时端起相机，来不及调整参数，对准它就是一通快门。静谧的山林中，快门的声音格外清脆，惊动了树上的鼯鼠，它支起身体，后肢猛然蹬踏枝桠，展开前后肢间宽而多毛的飞膜，像撑开一把轻盈的隐形毛伞，纵身跃离树杈。风掠过它的皮毛，飞膜绷得平直，它借着山势缓缓滑翔而下，掠过峭壁，身影在林木与薄雾间一闪，便悄无声息地消融在密林深处，只留我们驻足原地，细细回味那转瞬即逝的滑翔之美。

棕鼯鼠

另一次相遇，是在仁怀茅坝临赤水河的山沟里。暮色四合，山风渐凉，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忽然从林间掠过——那是一只红白鼯鼠。它的背部覆着浓密的棕红色毛发，腹部与四肢却是纯净的雪白，飞膜边缘的白毛在暮色中格外显眼，滑翔时宛如一片流动的彩云，掠过潺潺溪谷与葱郁林木，转瞬便融入沉沉夜色，只留下一丝轻盈的痕迹。

而遇见鼯鼠数量最多的一次是在双龙天坑。彼时，我参加了一个生态科考队，几位队员从天坑顶部结绳而下开路时，惊动了藏身岩缝的几只鼯鼠，它们从峭壁间跃出，在天坑中滑翔转圈，很快消失在天坑崖壁上的树林中，只留下科考队员们的惊叹。

红白鼯鼠

后来我才知晓，赤水河沿岸本就是鼯鼠的重要栖息地，棕鼯鼠、红白鼯鼠皆是这里的“原住民”，它们藏在人迹罕至的峡谷密林间，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生机与灵秀。它们生性机敏，警觉性极高，一旦察觉到丝毫危险，便会立刻展开飞膜，滑翔着逃向密林深处，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，能捕捉夜间最微弱的光线，帮它们在黑暗中精准定位食物与天敌，堪称天生的“夜视高手”。

这些被称作“飞鼠”的小精灵，实则是啮齿目鼯鼠科的成员，学名鼯鼠，俗称飞鼠，古时亦有鸓（lěi）、耳鼠之称。它们并非真的会振翅高飞，而是擅长滑翔，前后肢之间延展的飞膜，便是它们与生俱来的“滑翔装备”，膜的两面长着细密的绒毛，腕部还藏着一根特化的软骨支撑杆，能将飞膜绷成平整的“滑翔翼”。它们的滑翔技艺十分精湛，单次滑翔可达数十米，最远能跨越四百余米，还能通过灵活调整飞膜张力与尾巴摆动，实现精准转向，降落时蓬松的尾巴高高竖起，既是掌控方向的舵，也是天然的缓冲垫，让每一次着陆都轻盈稳妥，毫无声响。

滑翔的鼯鼠

鼯鼠是典型的夜行性动物，昼伏夜出，白天多躲在悬崖峭壁的石缝、粗壮的树洞中休憩，性喜安静，多数时候独居，唯有晨昏交替的微光里，才会悄悄外出觅食。它们的食性颇杂，坚果、嫩叶、甲虫皆是心头好，更有着“千里觅食一处泄”的独特习性，有固定的排泄地点，这也为采集五灵脂（鼯鼠粪便）的采药人提供了极大便利。当然，采集五灵脂是一件十分艰巨而危险的事，在赤水河流域大山里的悬崖峭壁上，至今还飘荡在峭壁上的残存竹纤绳，那是旧时采药人结绳而下，为采集悬崖上的鼯鼠粪便时发生意外后留下。

说起鼯鼠，最令人熟知的，便是小学课本里那只“得过且过”的寒号鸟。人教版二年级课本中的《寒号鸟》，讲述了它贪玩懒惰、不肯筑窝，最终在凛冽寒冬中冻死的故事，那句“哆啰啰，哆啰啰，寒风冻死我，明天就做窝”，更是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，成为刻在记忆里的寓言警示。可很少有人知道，这只被称作“鸟”的小动物，其实正是鼯鼠。

这一美丽的误解，早在元末明初便已存在。文学家陶宗仪在《南村辍耕录》中明确记载：“五台山有鸟、名寒号虫，四足，有肉翅，不能飞。其粪即五灵脂。”这里的“寒号虫”，便是复齿鼯鼠——鼯鼠的一种，因生性畏寒，日夜不停发出哀号，便被民间俗称“寒号鸟”。古时人们缺乏明确的物种分类概念，见它长有“肉翅”、会发出哀号，便误将其归为鸟类，这一误会便借着寓言故事的流传，延续至今，甚至许多成年人长大后，仍以为寒号鸟是真正的鸟类。

其实，现实中的鼯鼠，并非课本中那般懒惰。它们会精心在岩壁裂隙或树洞中筑巢，铺垫柔软的干草与树叶，冬季来临前，还会换上更浓密厚实的皮毛，甚至能通过降低代谢率进入半休眠状态，抵御刺骨的严寒。课本中的寒号鸟，是文学家为传递“勤劳方能安身立命”的道理而塑造的寓言形象，与现实中的鼯鼠，有着不小的差别。但也正是这则家喻户晓的故事，让我们在童年时便与这神奇的小动物结下缘分，只是直到多年后才知晓，那些藏在山林里的“飞鼠”，便是我们记忆中那只“寒号鸟”的真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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