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上回礼嘉，跟弟弟喝米酒两杯，大概有7两，做酒时加了香血糯。母亲喝了一两舍得。馄饨搭酒，蛮好。”

2026年2月15日农历小年夜，我在朋友圈写了这样一句话。米酒加了香血糯，色泽有点类似葡萄酒酒兑了水。晚上吃饭的时候，我也问了母亲和弟弟，除夕年夜饭喝什么酒。母亲和弟弟说随我选。

在过往时候，除夕夜在故乡旧宅，自酿米酒是不二之选。如今拆迁之后，我家第一次洗脚上楼，在公寓楼里吃年夜饭，酒的选择似乎成了一个问题。今年第一次，家里没再自酿米酒。当然，年前，弟弟的同学和我的朋友，给我们家送来了好多自酿米酒。不少知名白酒企业，也给我寄来了一些过年用酒。酒的选择，也因此浮上桌面。

每年春节，亲人团圆，朋友聚会，酒是餐桌不可少的标配，也是年味的象征。中国地域广大，南北东西差距大，各地过年俗差异也大，喝酒的习惯也不同，但酒背后传递的精神却是相通的。

我至今只在故乡常州乡下和北京过过年。在北京过春节多因工作，大年三十晚上代表单位宴请值班的同事和家属，以及在京未回故乡的同事及家属，配的多是啤酒。毕竟，晚上还要上班。

回故乡过年，酒才是真正的年味象征。

我的故乡，虽在农村，如今并不产名酒，尤其白酒。但地肥水美，自宋以来，即有名酿。陈季冰《逝去的盛景》里，引宋人张端义《贵耳集》所载故事，言及南宋宁宗时，有一次宫里请艺人在御前表演杂剧，剧情中有三个官老爷，一个临安府尹，一个常州太守，一个衢州太守，三人争座次，常州太守对临安府尹谦让说，“岂宜在我二州之下。”临安是南宋京城。衢州太守不买账，说：“京兆尹合在我二州之下。”理由是京兆府尹“是我二州拍户”。在宋时，酿酒需官府颁发的许可证，获得官方酿酒许可、直属酒务的正规酒店，称“正店”，不隶属酒务从官营酒库或正店批发后销售酒的叫“脚店”，从正店和脚店进一些酒在官府指定地点售卖的叫“拍户”。当时临安府尹袁彦纯十分关心酒政，他从常州宜兴县和衢州龙游县批发当地酿制的酒在临安销售，确实是常衢二州“拍户”，故被艺人笑演。

《随园食单》品评各地名酒，谈及常州之酒，不喜欢喝酒的袁枚写道：“余过常州，相国刘文定公饮以八年陈酒，果有琥珀之光。然味太浓厚，不复有清远之意矣。宜兴有蜀山酒，亦复相似。至于无锡酒，用天下第二泉所作，本是佳品，而被市井人苟且为之，遂至浇淳散朴，殊可惜也。据云有佳者，恰未曾饮过。”

直到今天，我们乡下，今天依然会按古法一年做两次酒，一次是端午节的标配，甜白酒；一次是冬日农闲做的米酒。我们家种葡萄时，母亲还学着用食用葡萄蒸馏吊烧酒，做过类似白兰地的葡萄烧酒，我也喝过，喝多了头疼。我坚决反对后，母亲没再坚持做。如今地已被征迁，没了葡萄，也就不做了。冬日的米酒，通常在进入腊月之后就开始准备，这种酒，是今日流行的黄酒的原始版低配版，它的酿制和滗清之法，源自宋时。古称“浊酒”、“腊酒”，也就是陆游“莫笑农家腊酒浑”的腊酒，本地方言称“杜酒”，并非杜康之造之意，而是乡野土酒之意。我个人认为，米酒才是真正质量仍有保障的古法私酿酒。当然，冬天过了，依旧会吊烧酒，自己蒸馏白酒，俗称杜烧酒。这种酒杂醇多，我喝酒早期，也没少喝。后来接触白酒多了，见识多了，我强烈建议母亲喝我送她的正规酒厂的白酒，但我母亲坚持认为，自己蒸馏的白酒，储存时间长了，酒质就变好了，毕竟都是自家种的粮食做的。好在如今拆迁后，母亲也不能再吊烧酒了。

我家每年都做米酒，从困顿时的每年做几十斤大米，到如今每次做三百斤大米，即使拆迁之后的2025年，我弟弟仍请朋友代做了三百斤大米。旧时酿米酒，一来敬天祭祖需用，二来也是一年的自我犒赏，三是过年宴请亲朋必备。所以，米酒过去一直是我家过年的当家酒。少用酒企白酒，则是因为没钱。

自我1985年夏天开始学着喝酒起，直到2014年，每次回故乡过春节，除夕夜以及春节期间白天在乡下宴请朋友，或者去亲戚家吃年昼饭，米酒都是标配。我年三十和弟弟喝米酒，最多时能五碗，每人不到4斤。2025年除夕夜，我和弟弟两人喝掉了八斤，喝多了。惹恼了我太座，气得她大年初一就想回北京躲开我这酒鬼。这种米酒喝多了不易醒。尤其是喝了白酒后再喝米酒。

其实，除了弟弟准备的米酒，我也为2026年除夕和过年期间，准备了茅台、经典五粮液、国窖1573、董酒、珍酒、舍得、古井贡、汾酒、洋河、郎酒等，供母亲和弟弟选择，还为母亲准备了她喜欢的劲酒。至于除夕夜喝什么，取决于弟弟的临时兴起。他答应了我太座，如果喝白酒，我们兄弟俩分一瓶，不多喝。弟弟和我一样，对于喝什么香型酒，都无所谓。

至于过年时亲朋好友相互走动，我都是被动型喝酒。来我家，酒的选择权我交给朋友，但喝酒，无论白酒米酒，我家习惯，过去都是碗喝，这两年采用大杯子，平等、尊重和自由选择，是我喝酒的基本态度。去朋友处，则交给朋友。反正，只要正规大牌酒厂的酒，我什么酒都能喝，不挑酒的香型品牌，我只挑人。

与过年的精神一致，传统时代，也只有喜庆和过年时普通人才会喝酒，才敢放开喝酒。物质匮乏时代，平常喝酒，会被大家瞧不起，鄙视为不懂事，是酒鬼，浪费钱。只有在喜庆尤其过年时，喝酒包括醉酒，都不会受指责，相反即使喝多了，也没有人会真正责怪你，只会心疼。我弟弟7岁时在自家吃过年夜饭，跑村里人家玩，又被逗着喝了些酒，结果倒在村里人家酒桌边，也没挨骂。我读大学和工作后，曾有不少当年在京一起读书玩耍的朋友春节到访我家喝醉过，我父母和我们都从没嫌弃过，至今回忆，仍是大家的笑谈。我曾经写过，过年的时候，不仅路上行走的大人小孩男人女人，都像喝了酒一样兴奋，甚至路边的树都像醉了酒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酒味。

一个春节假期，工作暂停，常态生活暂停，只剩下了专项的走亲访友加吃喝，直到今天，虽有改观，余绪犹存。

不过，想想也是，如果除夕夜没有酒，亲朋聚餐没有酒，哪有什么过年气氛欢乐气氛？如果没有酒，年夜饭十分钟也许就打发了。正是因为有酒，我们从天尚未黑，坐到夜深人静时，肉汤已凝白，杯盘皆狼藉，只有焐猪头汤里新捞的萝卜，还散着热气，围坐在餐桌边的家人们，无论是宅家的还是游子，老人还是青年，个个面红耳赤，说尽了一年家常事……

所谓东北虎西北狼喝不过江南的小绵羊未必确实，但江南人的酒量，其实不低，无非喝酒的态度相比东北西北显得温婉而已，也不强劝。

自从我学会喝酒，尤其学会喝白酒，每一年在家的除夕，都是如此。而春节期间在故乡，从来没有一年少喝过。在家陪家人喝的米酒，出门会友喝的白酒，经常中午晚上连轴转，所有的阅读和写作，都是抢出来的。这也是我成为一个非著名酒鬼的基础吧。

一个春节假期，肚圆腰粗体重增十斤。几乎每年如此。不喝酒的人，又如何能体会此中之乐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