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些年,跑赤水河做鱼类监测的科研人员,接连遇上惊喜:好些年难得一见的土著鱼,慢慢回来了,胭脂鱼就是其中之一。
作为长江上游为数不多还保持自然流态的原生河流,赤水河干净的水体、深浅错落的沱湾、遍布河底的砾石滩,刚好适合胭脂鱼落脚安家。
胭脂鱼辨识度很高,身形特别,色彩鲜亮。身体侧面有一条绛红色纵带,从躯干一直延伸到尾鳍,就如同用“胭脂”进行了精心装扮,一眼就能记住。它是我国特有珍稀物种,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。

胭脂鱼-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拍摄
胭脂鱼是我国独有的大型淡水鱼,也是胭脂鱼科在亚洲仅存的种类,属于长江上游特有鱼类,原生分布在长江、闽江流域,如今闽江里的野生胭脂鱼已经几乎看不到了。赤水河是胭脂鱼传统栖息地,河边老百姓习惯叫它黄排、火烧鳊,又因为体色多变、模样好看,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外号——“亚洲美人鱼”。
胭脂鱼算得上鱼类里的“变脸高手”,年龄不一样、待的水域不一样,长相差别很大,体型、背鳍、花纹、颜色都会跟着变。刚孵化不久的仔鱼(体长小于25毫米)是灰白色;长到30至80毫米的幼鱼,身体转为褐色,体侧三道黑褐色横条纹,背鳍高高竖起来,像扬起的小帆,看着灵动可爱;等到慢慢接近性成熟,横条纹慢慢褪去,换成一条贯穿全身的深色条带。到了繁殖季节,鱼身整体发红,深色条带变成胭脂一般的暗红色,胭脂鱼的名字,就是这么来的。
它的体色还会跟着水环境调整:水质清澈的河段,青年胭脂鱼黑白对比分明;水体浑浊、透明度低的时候,黑带慢慢变淡,全身泛出淡红色,有的地方发白,有的近乎发黑,靠这个掩护自己。因为不同阶段长相差异太大,不少人只认得幼鱼,认不出成年胭脂鱼。早年长江边上的渔民,就按照它不同时期的外形,给它起了青胴、黄排、粉排、血排这些名字。

幼龄胭脂鱼(资料图)
胭脂鱼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物种。它的远古祖先原始骨鳔鱼,在侏罗纪晚期出现在南美洲,之后慢慢扩散到非洲。白垩纪中期,南美大陆和非洲大陆分开,两边的胭脂鱼祖先各自走上不同的演化道路。古新世中期,非洲和欧亚大陆连通,一部分祖先向欧亚迁徙。后来地质变迁,再加上第四纪冰期的影响,大量胭脂鱼消亡。中新世,一部分胭脂鱼在长江、闽江流域定居下来,还有一部分大约5000万年前,借着大陆陆桥进入北美洲。几百万年前,胭脂鱼的祖先就已经在长江水域繁衍了。
胭脂鱼属于淡水洄游鱼,和中华鲟、鲥鱼不一样,一辈子都不会游进大海。它们平时待在江河下层,吃水底小虫、藻类和水里的有机碎屑,偏爱水质干净、水流有急有缓的自然河段。胭脂鱼生长很慢,雄鱼要长满5年、雌鱼要7年以上,才具备繁殖能力。每年初春水温回升,成熟的胭脂鱼会从深水沱出发,逆流往上游赶,找激流当中的砾石滩产卵。鱼卵散落在石缝里,不靠人工孵化,全靠流动的河水自然孕育。
早些年,胭脂鱼的洄游路线很长,从长江中下游的鄱阳湖、洞庭湖、太湖一路向上。葛洲坝建成之后,这条天然洄游通道被隔断。再加上产卵场遭到破坏、水体污染、过度捕捞、航运采砂等多重压力,胭脂鱼种群数量一路下滑,赤水河里面,也很长时间见不到它们的身影。

为了保住胭脂鱼这个物种,科研人员很早就扎进实验室和鱼塘里攻关。上世纪70年代初,四川万县地区水产研究所组建胭脂鱼课题组,1973年正式启动驯养繁殖试验。科研人员一点点摸清胭脂鱼的脾气、吃食喜好,反反复复试错,1978年第一次实现池塘人工繁殖;之后没有停下研究,1991年攻克子一代亲鱼催产难题,1994年拿下全人工繁殖,成功繁育出子二代鱼苗。
1999年之后,胭脂鱼不再只当作观赏鱼培育,人工繁育技术越来越成熟,兼顾保育和合理利用。与此同时,赤水河的保护工作一步步落地:先推行阶段性禁捕,再到全河常年禁渔,之后纳入长江十年禁渔。在这套保护机制之下,科研团队常年往赤水河投放人工繁育的胭脂鱼鱼苗,一点点补充野生种群。
这么多年的持续守护,成果慢慢显现。中科院水生所的监测人员长期蹲守赤水河,记录发现,胭脂鱼出现的频次一年比一年多,以前很难撞见的个体,现在多条支流都能监测到。更让人振奋的是,消失将近三十年的胭脂鱼野外自然繁殖现象,在长江上游重新被发现。
监测团队实地调研后认为,胭脂鱼重现,说明赤水河从2017年开始实施的全面禁渔,实实在在推动了鱼类资源恢复。“长江生态如何保护,赤水河是一个样板。”目前赤水河已经记录到160多种鱼类,岩原鲤、中华倒刺鲃等45种都是长江特有珍稀鱼类。随着保护持续加码,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达氏鲟、昆明裂腹鱼等原本栖息在长江其他水域的鱼类,也陆续在赤水河里现身。

虽说人工繁育技术已经成熟,但胭脂鱼身上还有不少谜题待解:鱼苗放流之后往哪里游、完整的迁徙路线,科研人员至今没有完全摸清。监测队伍还在持续跑河段、采样本,调查种群状况、做遗传分析,结合古生物化石、DNA比对,慢慢还原它的演化历程,寻找更长效的保护办法。一河清波里,“亚洲美人鱼”自在游弋。这条存活了千万年的古老鱼类,正在赤水河,继续它的生命故事,也一同续写着赤水河、美酒河的动人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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