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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仁怀物种』前榉后朴

  发布时间: 2026-11-18 来源: 网络 作者: 小编

在仁怀,古树大多长在村口、树林。柏木、黄葛树、银杏、红豆杉,这几个名字占去了名录的大半:全市672株古树名木,柏木189株,黄葛树154株,六种常见树就占了七成半。榉树不在其中,它不成片,也不成行,散在公园的角落、山坡、没人管的地方。

『仁怀物种』前榉后朴(图1)


翻道光年间的《遵义府志》,木类一栏记得很细:椿、楸、桑、柳、冬青、榆、槐、罗汉、松,往下是楠、樟、杉木、枫香、黄葛树、青冈,连君迁子都有一条。从头到尾,没有榉树的名字。一部有“天下府志第一”之称的官书,没有给这棵树留一行字。

可木匠嘴里有。在黔北的山里,它叫“血榉”,心材发红;也叫“金丝榔”,说剖开的板子上有金丝一样的纹。这两个名字都不上谱,可比“榉树”常听见。一个树种被人叫出这么多名字,说明它在人手里待了很久。

“榉树”是书上的叫法。这是一种落叶大乔木,成材能长到二三十米高。榉属里另有一种大叶榉树,2021年国家林草局和农业农村部公布的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里,它挂在二级下面。仁怀山上的这些算哪一种,要看叶背的毛和果子的形状,这篇稿子断不了。能断的是皮:年轻时灰白,带几道横向的细纹;上了年纪,一片一片剥落,像贴过补丁,又掉了几块。叶子卵形,边缘围一圈桃形锯齿,摸着糙。四月开花,小得几乎看不见;十月结果,斜卵形,比米粒大一点。

『仁怀物种』前榉后朴(图2)


木匠喜欢它,不为好看。榉木重、硬,纹理细,耐水,是南方打家具的好料。家具行里有句老话,“北榆南榉”,北方多用榆木,南方多用榉木。传下来的明清家具里,榉木的不少。

料好,也就惹来斧子。榉树在贵州不算稀客:淮河、秦岭以南它都有,往西到云南、贵州,石灰岩的山坡正是它落脚的地方;赤水河谷一带,石灰岩山连着石灰岩山,正合它的性子。可也正因料好,山里的大树不知被人伐过多少轮。长成一棵要几十上百年,伐掉却只要几个小时。近年的林业科学文章里说得明白,野生榉树过度利用,加上生境变化,资源大不如前,大叶榉树这才进了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。好在这两年回过味来了:省里把它列进珍贵乡土树种推荐名录,国储林项目里规模化补植,省林科院还专门办班,教大叶榉树的育苗和栽植。

在以前,榉树落到一户人家的日子里,这棵树的位置很具体。分家立业,植榉、植朴到新宅;儿女婚嫁,伐榉取木,给女儿打箱匣一类的小件,给男丁打床架、几案一类的大件。榉树的“举”就这样进了屋:女主人统筹家事,男人在外头奔前程,孩子读书,盼一个出头。一棵树,被派了三份差事,一用就是几百年。

『仁怀物种』前榉后朴(图3)


这套讲究,最初不在山里,在院子。

“榉”与“举”同音。科举年月,“举”是绕不过去的字:中举、举子、举人。门前种一棵榉,就是一个不用说明的祝愿。“举”这个动作本身也带意思:抬手,举起,把事托起来。于是又生出提升、提拔、掌事一类的好话。从官家的园林到百姓的院门,栽榉树的讲究一路铺下来。国家林草局一篇树种介绍里,还记着另一个谐音,“硬石种榉”,取的是“应试中举”。

再往后,有了“前榉后朴”。房前植榉,屋后栽朴。旧时说榉树是栋梁之材,门前有它,盼的是家里出个顶门立户的人。朴树取另一层意思:长得皮实,树姿也不张扬,一院子人过日子,图的是俭朴、熬得住、人丁兴旺。民间还有一种读法,说“朴”谐“仆”,门前中举,屋后有人伺候。两种说法都在,谁先谁后,说不清。

贵州的科举开得晚。明嘉靖十六年,丁酉科,贵州才与云南分试,头一回有了自己的乡场,解额二十五名;在这之前,贵州的读书人考举人,一直附在外省:早先赴湖广,宣德年间改赴云南。到光绪三十一年,科举说停就停。一千三百年的一场考试,贵州自己的考场,只占其中三百多年。门前种榉这套说法,是江南院子里的事。

树比这套说法长得多。这些说法,都是从外边搬来的;榉树在黔北,另有一套活法。它喜钙。植物志上说,榉树喜光,喜温暖湿润,尤其喜欢石灰性的土,忌积水,也不耐干旱贫瘠;石灰岩的缝里,它也能扎下根。黔北这一片,山是石灰岩的山,土是石头缝里攒出来的土。对上了。它长得慢,头几年不起眼,八年以后才放开长;慢是慢,却站得久。

『仁怀物种』前榉后朴(图4)


所以在江南,榉树是被栽进院子的;在仁怀,它是自己长出来的。仁怀就在赤水河边,河谷两边的山坡上,仁怀高粱是酿酒的粮,榉树不进酒,也不上桌。它只是长在同一片坡上,淋同一场雨。

新蒲新区永乐镇那棵,是这片山自己长出来的最大一棵。据早年林业部门的测量,胸围5.82米,胸径1.85米,树高30米,四个成年人拉手还合不拢。同一份测量里,它比广西那头“榉木王”的胸径还粗55厘米。树干离地十几米才分岔,底下这一段,几乎笔直上去。骊龙村还有三株,离得不远。当地老人讲,林业部门来看过,树龄一千年往上。地方上还流传“亚洲现存最大古榉树群”的说法,这类“最大”,我没查到正式认定,只能当作一句本地话记着。

《贵州省古树名木大树保护条例》里,树龄100年以上的算古树,胸径100厘米以上的算大树。永乐镇这棵,两样都够。在贵州,够得上这两条的树,大多挂了牌。平正另有一处榉树,树不算高大,皮的样子对得上,却不在公开的挂牌名录里。树在那里,记录还没跟上。

仁怀的这份名录做得不薄:672株,25科33属39种,一级古树34株,二级75株,三级563株。绝大多数长在乡村,620株,城区只剩52株。名录里没有单列榉树的株数。可按树的样子去找,中枢街道那几处、楠竹林公园里的那几棵,都对得上。名录没记,树还在。

『仁怀物种』前榉后朴(图5)


楠竹林公园在中枢街道青杠园社区,46万多平方米,森林覆盖率88.7%。这片林子2015年动工,2017年6月建成;动工之前,这里是仁怀的垃圾填埋场。封场、覆土、修复,2016年投了2亿元。如今园里有仙女湖、天池,有揽胜园和植物园,一年接待游客四十多万人次。青杠,是本地人对青冈树的叫法。园子里那几棵榉树,是后来栽的,还是自己从土里冒出来的,说不准。树还细,一个小孩就抱得住。

一千年和十来年,长在同一层石头上。

秋天到了。榉树落叶,叶子先转黄,再转红褐,在一林子绿里比较显眼。去楠竹林公园,可以抬头找一找:皮一片片剥落、叶子边缘带锯齿的,多半就是它。永乐镇那棵不用找,问一声村里人都知道。四个人都抱不过来,抬头看看皮:灰白,一片一片,剥落得像有人拿刀削过。

它站在那儿,比“中举”这两个字老得多。

作者:郑润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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